Age of Innoc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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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翻出了支教带去的本子，看到一年前写的日记，种种感情翻腾着涌上心头，顿时五味杂陈。贴在这里，算是纪念那段难忘的日子。

正式开始授课的第一天。

此时此刻，我正坐在二楼的阳台上，下面是一群玩“老狼老狼几点了”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而在那前面装作“老狼”的，正是我支教的“同僚们”。听着那一声声兴奋的欢呼、尖叫、鼓掌，看着他们丝毫不知疲倦的身影，又有了那种久违的感觉——我可以坐在这里看上一辈子……大家对这些孩子体内似乎永不枯竭的能量都感到很是惊讶，而惊讶之余又难免生出一份感慨——哎呀我们真是老了……

然而给我最大触动的，不是他们的活力，不是他们的热情，而是他们的纯净——很长时间以来，都只是在书上、在电影里，在任何非现实的媒介中不断地了解到这一点，然而这次，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记得来的第一天，站在教学楼前，门口和楼梯上沾满了好奇的孩子——他们笑着闹着窃窃私语着，而我们就像是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茫然而不知所措。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除了担心孩子会顽皮之外，还对他们的笑感到忐忑无比——他们为什么笑？这笑容背后隐藏了怎样的心机？然而，当天晚上，突然醍醐灌顶——他们只是孩子啊，他们高兴就笑，伤心就哭，哪里需要什么理由、什么心机？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告诉我自己，我仍然是孩子，我以为还未踏出大学校园的我还不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和黑暗，哪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是那个我恐惧乃至不屑的世界中的一员。

上课的时候，听着孩子们整齐响亮得让人诧异的“对”、“是”，心里简直为自己感到悲哀。从什么时候起，对这种一致性的近乎本能的唾弃已经成为了彰显自己个性的标志？即使心里明明赞同或期待，也要在表面上装出冷漠的样子？我们早已丧失了这种毫无顾忌表达心中真实想法的本领，且此过程不可逆。

今天那帮女孩儿带我去采花的时候，不断地有小孩子跑过来，羞涩地把刚摘下来的花一把塞给我，低低说“老师送你”，然后紧紧抓着我的手；她们会争着牵我的手，争不到的就吊在我胳膊上；她们会告诉你，春天这里会开好多好漂亮的花，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说，老师你们春天也过来吧好不好？那一瞬间我想哭。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真实或谎言去填满那种期待，不知道“我们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会带来怎样的失望，不知道一声貌似轻松的“好呀”换来的一片欢呼过后自己感受到的会是怎样的沉重和空虚。这才知是第一天而已，而我已然无法承受想起几天后的分别会带来的痛苦。

出生和成长在穷乡僻壤中使这些孩子避免了城里孩子的娇生惯养，却并未剥夺他们的灵气与才华。我听到三年级的孩子相当科学家、医生、宇航员、画家、教师、歌星、警察，听到一个女孩儿惊艳的民族唱法般圆润而深厚的歌声；我看到他们眼中的灵气，看到他们对知识的如饥似渴，以及在这种渴求的驱动下对知识的惊人吸收量；我感到他们每一颗心都在呐喊着：“给我知识，我要知识！”这些，无时无刻不让我感动。然而这又能持续多久呢？过不了多长时间，这些灵气就会在生活的重压和理想的过于遥不可及下逐渐暗淡，富有激情的心被浇灭，渴望爱的心也逐渐变得冷淡。在这与外界如此隔绝的大山中，他们施展才华的机会真的接近于零。都说人人生而平等，bullshit!!!

恩……写完这篇后我就又犯懒了……当初感触真的是很大，生命的不公就那样横亘在眼前。离开云南后最大的感觉就是，看到富家小孩会心里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恶气来，如果那小孩乖就还好，倘若是个骄横无礼的小霸王或者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就会恨不得上去给个两巴掌，骂他们不知道珍惜眼前生活……

记得当时我带的三年级班上家里最困难的是个小男孩，家里只有奶奶和疯掉的爸爸，还有个远房亲戚在县城打工，时不时地会寄钱给他们，妈妈据说是跟别人跑了——多标准的知音体背景啊，通常情况下接下来会说这孩子如何勤工俭学努力读书最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but，alas，生活不是这样的。那孩子心地是好的，但是初看上去就是个小痞子，穿得破破烂烂，会从奶奶的钱包里偷钱——虽然说也没多少——跟同学打架，欺负弱小，成绩自然不在话下——从小没有家庭的温暖，怕就怕他已经放弃自己了。也许他的老师本来还想要帮他，但经年累月的不胜其扰让他们也相继放弃了——那么还有谁能帮他？那么小的孩子，我们总不能指望他自己帮自己走出如此困境吧？

去他家家访，看到的真是一个毫不夸张的家徒四壁的家。一个佛龛，两张邻居送的床，一台“电视进万家工程”赠的电视机，这就是所有的家具。他奶奶耳背，得冲着她耳朵喊，老人家才会偶尔听到一两个词语。他爸爸从表面上倒看不出疯了的痕迹，只是会抽着水烟幽幽地走进又走出，感觉颇为凄凉。他家阁楼上有一口棺材，是他奶奶给自己准备的。我们真的想为他做点什么，发自内心地想，但最后发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帮老人剥豆——当天的晚餐，只有豆子。剥了又剥，我们的眼泪掉了又掉，忍了又忍。

除了感叹，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感觉自己真的是很无能。